很多系统并没有文档。它们有老王。老王知道这个接口为什么不能改，知道数据库里那个看起来没用的字段为什么不能删，知道那个奇怪的配置是给哪个客户留的，也知道哪个 Bug 修了一半又改回去了。更重要的是，大家也知道。所以没人写下来。每家公司都有自己的知识库。
有的叫 Confluence，有的叫 Wiki，有的叫 SharePoint。有的叫老王。问老王，比搜文档快，比翻 Git 快，也比自己重新分析快。在交付压力面前，这是一个完全正确的决定。直到有一天，它突然变成了一个错误。很多人以为，知识是在老王离职那天消失的。
其实不是。知识是在大家开始习惯说：
「去问老王。」
那一天，就开始消失了。因为从那一刻起，组织默认一个人的记忆，比组织的记忆更可靠。于是越来越多的决策理由留在脑子里，而不是留在组织里。后来，老王休假了。项目群突然热闹起来。有人问：
「这个接口为什么这么设计？」
没人回答。又有人问：
「这个字段到底能不能删？」
还是没人回答。大家开始翻 Jira，翻 Git，翻聊天记录，甚至打开两年前的会议纪要，希望能找到一点蛛丝马迹。最后发现，每一个地方都记录了做了什么。唯独没有记录为什么这么做。直到这个时候，人们才会觉得缺了一份文档。其实缺的从来不是文档。而是那个曾经觉得不用写，因为「反正老王知道」的理由。
代码还在。数据库还在。系统甚至还在正常运行。真正消失的，是决策产生时的那个世界：当时面对的约束、放弃过的方案，以及那些所有人都以为以后不会忘记的讨论。后来我越来越觉得，文档真正保存的，从来不是知识。知识可以重新学习。代码可以重新阅读。真正昂贵的，是那些已经思考过一次，却没人能够重新说出来的理由。
所以文档从来不是写给今天的。它真正保护的，也不是今天。而是很多年后，当再也没有人能够说出：
「我记得。」
组织依然能够平静地回答：
「我们知道。」